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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計畫網頁:D’Art 報告34b:藝術與環境永續性的國際觀察

原文報告全文

中文摘譯

藝術與環境永續性:過剩和融會的張力

評析人:王志弘(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教授

日期:2015/11/30

文化創意與永續發展,是當前極具正當性的兩種政策論述,兩者合流以取得綜效,事屬當然。氣候劇變、全球暖化、環境劣化的災難逼臨,所有人類活動皆須有所調整以邁向永續發展架構,藝術領域自不例外。Julie’s Bicycle 與 the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Arts Councils and Culture Agencies (IFACCA) 合作的研究報告 The Arts and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An International Overview,便嘗試評估各國文化部會與藝文補助機構對環境永續性的考慮,及其在藝術界的體現。這份報告主要以縮減生態足跡及碳排放為衡量標準,企盼提升藝術界的環境意識。但在這個政策規約基礎上,我們還可以將眼光放得更遠些。

環境永續導向的藝術創作,或許可以大分為兩個層面。首先,就環境永續理念的傳遞而言,藝術創作可能懷抱生態保育意識,激發觀眾反思問題重重的人與環境關係,進而探索自然與人類協調共生的可能。其次,就降低創作歷程的環境衝擊而言,創作者可能採用在地自然素材或回收再利用的媒材、創作過程減少耗用能源、避免破壞環境、運用綠建築和再生能源、使用舊建築基地或既成環境等。

這兩種層面當然可以並存,經常同時展現於新興的「生態藝術」(eco-art)中。生態藝術替環境藝術、大地藝術或地景藝術等,與自然環境有密切關係的藝術創作方式,增添了更加鮮明的生態關懷。生態藝術也常搭配晚近盛行的行動藝術、藝術介入社會,或新類型公共藝術實踐等倡議和實驗,將藝術觀念與形式轉化為具有變革企圖的社會行動。藝術家盧銘世和「綠手指團隊」在嘉義的種樹和生態池計畫(林育賢曾拍成紀錄片《種樹的男人》)、呂沐芢在南台灣各地推展的「蓋亞計劃」,以及周靈芝在台北市寶藏巖的生態農園實驗,都是相關事例。周靈芝更於2012年發表《生態永續的藝術想像和實踐》(南方家園出版)一書,引介英國與台灣案例。各種質疑與諷諭當前環境危機之工業化、資本主義或人類欲望根源的藝術展演,更是所在多有,兼有環境教育的功效。

圖說:林育賢《種樹的男人》影片截圖
來源:文化部台灣文化工具箱

當然,我們也可以見到,有更多藝術創作可能全然不會顧慮環境議題,遑論納入環境永續性架構。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可能掛著生態環保的名義,卻不見得符合環境理念和永續實踐的創作。例如,台灣的中小學生不時在美勞、工藝或美術課程中,指派完成以回收再利用的材料製作的作品,藉以標榜「廢物利用」的美德,呼應節能減碳兼展現創意的雙重律令。然而,這些習作耗用的大量寶特瓶、空鐵鋁罐、吸管或其他「廢棄物」,乃至於樹枝等材料,其實並非真是垃圾變創意,而是為了收集材料而刻意購買、消費和採摘的產物。換言之,這類號稱回收利用、節能減碳的創作,反而增加了資源耗用,而其成品也往往在短暫擺飾後淪為真正的廢棄物。

除了反思以環保之名背離生態理念的創作,我們還可以深究藝術的性質與存在條件,如何與環境永續觀念之間有著曖昧、甚至矛盾的關係。簡言之,藝術本質上帶有可能與永續理念有所衝突的過剩(surplus)、過度(excess)或超越(transcend)特質。這裡的過剩、過度或超越,既有物質性的指涉,也有精神性的意涵。藝術源於人類置身世界、經歷存在而有所感懷時的表現慾望;這種慾望的促成與形式,雖取決於特定歷史階段的物質營生條件與社會情況,也是對這些條件的超越和反思。

專業工匠、神職人員、統治階層的存在,是美學表現的社會基礎。他們因為生產剩餘的積聚而得以脫離狩獵耕種等直接營生勞動,成為工藝與美感經驗的製作者、需求者、評價者與收藏者。另一方面,無論是宗教祭儀、政治儀典、或經濟交易的場合,在遵從規矩與秩序以利確保穩定性外,總是潛藏著人類對於更多、更好、更長久的追尋,並體現為藝術與美感活動的超越性,時而與既有秩序規矩產生衝突,成為挑釁、逾越、前衛實驗的泉源。

時至今日,藝術創作和美感活動已經是相對自主的專業場域,立足於龐大生產力所支撐的物質豐裕,也日益同資本主義商品化的文化轉向或美學設計潮流扣接,成為持續擴大再生產、耗用資源的整合環節。這是藝術創作的物質性過剩與精神性過度。藝術之環境永續性倡議,正是對於藝術創作之過剩與過度的警醒:美感的表現慾望是否已成為環境破壞的幫兇?

圖說:義大利藝術家作品《萬物皆流轉》被水利處當災後垃圾處理
來源:自由時報

就此,相較於過剩和過度,環境主義理念或許會強調藝術的自我節制和融會。所謂「融會」,是指藝術美感創造必須與實際生活所需緊密結合,以免浪費。換言之,與其在既有生活常軌和器物外,另行製作宣稱為藝術的冗餘產品,不如提升建築景觀、街道家具、日常物件的美學品質,將藝術融會於生活中。這正是現代工業設計、空間設計、平面設計的專擅之道。

那麼,藝術的環境永續性意識,就意味了將藝術創作轉化為規劃設計,並以實務應用來取代藝術的非現實追尋?其實不然。如前所述,在持續擴大再生產的資本主義商品化趨勢下,即使號稱實用的設計,也可能只是服膺利潤邏輯的假性需求,依然遵循著過剩與過度的邏輯。再者,藝術表現內蘊的精神超越性、甚至逾越性,可能才是激勵我們以創新視野面對環境危機的啟發源泉,因而不能以保守節制之名而予以抑止。

總之,藝術的環境永續性倡議提醒我們,藝術創作須面對當前人類的嚴肅課題,在重建人類與自然的合宜關係上,深切省思並發揮創意。再者,這類倡議也引領我們再度思考,藝術美感與人類處境之間,經由過剩、過度、超越、節制與融會的折衝,所可能開創的迸發性關係。

※本文及摘譯係台灣文化政策研究學會執行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國際藝文趨勢觀察與情蒐計畫」研究成果之一部,著作財產權屬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專文作者、台灣文化政策研究學會及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則共同保有著作人格權
【國際專文評析】藝術與環境永續性:過剩和融會的張力